當天氣進入到秋冬轉換之際,氣溫一下熱一下冷,最常聽到一聲💥”碰”💥,磁磚因為熱脹冷縮不是翹起就是爆開,也就是俗稱的”彭共”。
昂睦在這邊提醒大家若發現磁磚有裂縫時,可先敲敲看磁磚表面,若只有一兩塊隆起破裂,進行修復即可,千萬不要這片地板或是牆壁爆光光才後悔莫及🤦♀️🤦
一般來說家中地磚隆有四大原因:
1、地磚縫隙尺寸處理不當,磚與磚之間的縫隙太小,就容易引發磁磚層的拱起現象。
2、裝潢的時候,師傅鋪貼磁磚若整平方式偷工減料,也會造成磁磚翹起現象。
3、另外就是在貼地板磁磚時,最初鋪設的水泥地面的品質較差,磁磚的水泥與原來的地面結合度不佳,地磚隆起的問題也是很常見。
4、當氣溫變化劇烈變化時,最容易導致磁磚爆裂,無論任何品牌或是材質的磁磚都會受到熱脹冷縮影響,遇到太大的溫差變化,爆裂的情況時有耳聞。
昂睦提醒各位,若磁磚爆裂面積沒有很大的話,要趕緊找施工團隊敲破切開,否則底下的空氣產生推擠效應,一些不夠牢固的磁磚就會一直被擠壓出來,到時磁磚就像跳舞一樣🤸♀🤸,一塊塊隆起,到時修補會非常不容易喔。
要怎麼處理磁磚彭共?
昂睦處理的方式通常有兩種,一種是打掉重鋪,另一種則是局部修復,說明如下:
(一)地板磁磚打掉重鋪
當家裡遇到大面積的磁磚爆裂、隆起,也就是整個地面結構已經被破壞,如果單單只要局部修復,全部重新鋪設雖然會比較花時間、費用高一些
但是打掉重鋪,才能確保每一個地方都可以獲得較好的施工水準,這是一個比較安全的作法。
如果選擇全部打掉重做,這麼浩大的工程建議昂睦多年來的經驗豐富,可視家庭需求與我們討論是要改用木紋地板或是一樣鋪設磁磚。
(二)局部修復磁磚
若發現家中磁磚只有輕微裂縫時,可先觀察地板表面,如果只有三到四塊隆起破裂,那麼趕緊進行局部修復即可,否則等到整片澎共,再請地板修繕來處理,那絕對非常劃不來。
昂睦所提供的磁磚修補技術有五大特點👍:
尤其灌注修補工法與傳統泥作工法最大不同在於灌注修補工法不需要敲除磁磚,另外除了方便針頭注射,必須切開磁磚的切割聲外,幾乎沒有噪音跟灰塵
通常只要一兩天時間就能完工,民眾不必搬家拆裝潢,施作費用也最經濟實惠
而且灌注工法最大特點就是不會有水泥,所以施工的時候,不會讓家裡灰塵滿天飛舞,不需要二次清潔
我們的施作案例
局部施工
地板重鋪
臺灣氣候溫差大,有時也有地震,磁磚膨脹爆裂問題時有耳聞,所以平時要觀察磁磚是否有隆起或輕微裂縫的現象,建議就要及早處理與補強
當您有遇到這樣的問題,歡迎加入我們的LINE或是臉書,拍照給昂睦專業施工團隊,讓我們搞定您家中磁磚爆裂的問題喔💪
連絡電話:03-667-0518
公司地址:300新竹市東區東大路二段8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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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磚使用的時間久了,經常會出現各種問題,那麼地磚爆裂拱起的原因是什麼呢? 桃園地磚膨拱翻修推薦
一、地磚爆裂拱起的原因是什麼呢
1、自爆,地磚鋪設的時間久了也會出現自曝,因為室內溫度變化導致瓷磚受到牆體的壓力,時間久了就會自爆。 桃園地磚施工收費
2、熱脹冷縮,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在夏季,不同材料的伸縮係數不一樣,牆體的主要材料為鋼筋混凝土,與它比起來瓷磚的伸縮性數要小很多,那麼當溫度變化時,瓷磚幾乎沒有變化,即溫度下降時牆體就會收縮,而瓷磚收縮的很慢,這就會使瓷磚被牆體擠爆。
3、粘合劑品質差,一般鋪貼瓷磚都會拿水泥砂漿為粘貼劑,將水泥與砂漿依照1比1的比例配比,假如配比不恰當,則無法達到需要的粘度,新竹新建磁磚工程工程此外砂子的含土量太高或品質不達標,也會導致粘貼不牢固,從而出現瓷磚空鼓、脫落的情況。
二、瓷磚鋪貼的注意點是什麼呢 苗栗浴室整修磁磚修補推薦
1、選購瓷磚時要確保外層包裝上面的各種標識齊全,像是型號、顏色、尺寸等等。
2、同一平面施工的瓷磚型號與尺寸必須統一,否則就會影響到整體的美觀。 新竹瓷磚凸起爆裂修補推薦
3、鋪貼瓷磚以前需確保牆面平整穩固,因此需對牆面做處理,像是找平、噴水、除雜等等。 新竹壁磚施工翻修費用
4、鋪貼的時候必須做好各個步驟的檢查與複查,假如是大面積的施工領域,需將它分成幾個小湯圓來檢驗,正常是每50平米當做一個檢查單位。
新竹貼地板磁磚高低不平修復小編總結:以上就是地磚爆裂拱起的原因,從上述文章我們可以看出,導致它爆裂拱起的原因主要有三個具體是哪一種?
只要依據自家的實際情況來判斷。我們在處理這種問題時,需依據它的緣由來選擇恰當的方法,這樣才能夠在達到修理目的的同時避免很多麻煩,希望能夠幫到大家。 新竹地磚爆裂收費
巴金:化雪的日子 初春的微風吹拂著我的亂發,山腳下雪開始融化了。 化雪的日子是很冷的。但是好幾天不曾露臉的太陽在天空出現了。我披上大衣沐著陽光走下山去。 寂靜的山路上少有行人。雖然這里只是一個小小的山坡,離城市又近,但是平日上山的人并不多。住在山上的人似乎都少有親友。他們除了早晨下山去買點飲食雜物外,便不大跟山下的人往來。山居是非常清閑的。 我因為神經衰弱,受不了城市的喧囂,兩個月前便搬到山上來。在這里生活很有秩序。一天除了按照規定的時間吃飯睡覺外,不做什么事情。我喜歡一個人在山路上散步,但是有時候我也喜歡下山去找朋友談閑話。在這沒有一點波濤的安靜的山居中,我的身體漸漸地好起來了。 身體一好,精神也跟著好起來。心里很高興。我覺得心里充滿了愛:我愛太陽,愛雪,愛風,愛山,我愛著一切。 充滿了這種愛,我披上大衣踏著雪沐著陽光走下山去。 山路上積著雪,還沒有融化,不過有了好些黑的腳印。我愈往下走,看見腳印連起來,成了一堆一堆的泥淖。我愛聽皮鞋踏在雪上的聲音,總擇了雪積得最厚的地方走。沐著陽光,迎著微風,我覺得一個溫暖的春天向著我走來了。 我走了一半的路程,剛剛在一所別墅門前轉了彎,便看見一個中國女人迎面走來。我一眼就認識她,站住叫了一聲“景芳”。我知道她是上山來找我的。 景芳正埋著頭走路,聽見我的聲音,抬起頭,答應一聲,急急跑過來。 她跑得氣咻咻的,臉上發紅。她一把抓住我苦惱地說:“我實在受不下去了。” 我看她這樣子,聽她這口氣,我不用問便知道她又跟她丈夫吵架了。我想我又得花費半天工夫去勸她。 “好,到我家里去坐坐吧,”我微微皺著眉頭對她說。我陪她往上山的路走去。 她跟著我走。在路上她不開口了,我看見她依舊紅著臉,嘟起嘴在生氣,時時把皮鞋往雪上踢,仿佛肚里有很多怨氣不曾吐出來。這一次他們一定吵得很厲害。我心里想:他們夫婦像這樣生活下去是不行的。我也看得出來,他們吵架的次數愈多,兩個人中間的裂痕也就愈大了。 他們的吵架跟平常夫婦間的吵架是不同的。在他們中間從不曾發生過打罵的事情,最常有的是故意板起面孔或者一個人生自己的氣給對方看,使對方受不住。有時候他們也針鋒相對地辯論幾句,但是其中的一個馬上就跑開了,使這場爭吵無法繼續下去。 這樣的事情我看得多了。每次,妻子和丈夫都先后到我這里來訴苦。我照例跟他們談很久,等他們氣平了才送出去。但是我始終不知道他們為了什么事情吵架。據我看來,他們好像是無緣無故地吵著玩。 說他們是一對愛吵架的夫婦吧,可是兩個人的脾氣都不壞,都是有教養而且性情溫和的人。就拿每次的吵架來說,起初每人對我說幾句訴苦的話,以后就漸漸地歸咎到自己,怪自己的脾氣不好,不能夠體諒對方。女的說這種話的時候常常眼里含了淚,男的卻帶著一副陰郁的面容。有時他們吵了架以后在我這里遇見了,丈夫便溫柔地伴著妻子回去。 他們吵架的次數漸漸地多起來,就如同做過的事情又來重做。表面上總不外乎那一套把戲。但是它卻把我的腦子弄得糊涂了。我想在這簡單中一定隱藏著復雜。事情決非偶然發生,一定有特別的原因。我想把原因探究出來。 我曾研究過他們兩人的性情,但是我不能夠看得很清楚。女的似乎熱情些,男的似乎更冷靜。女的活潑些,男的卻比較嚴肅。不過這也只是表面的觀察。 我同這對夫婦的交情不算深,因為認識的時間還不久。但是因為同住在外國,又在鄉間,環境使我們成了親密的朋友。不過對于他們的過去生活我依舊不很清楚。我只知道他是中等官僚的兒子,夫婦兩人都是大學生。他們是由自由戀愛而結合的,那是三年前的事情。可是到現在他們還沒有一個小孩。 據我看來在他們中間并沒有什么障礙。他們應該過得很好。感情好。經濟情形好。兩個人都在讀書:男的研究教育,女的研究文學,這也不會引起什么沖突。 我始終找不出他們夫婦吵架的真正原因。這一次也找不到一點線索。她的嘴老是閉著。嘴上憤怒的表情卻漸漸地淡起來。她走到我家時,她的怒氣已經平靜下去了。 “什么事情?是不是又吵了架?”我讓她進了屋,脫下大衣,把她的和我自己的大衣都掛在衣架上,一面不在意地問她道。 她點點頭,頹喪地在沙發上坐下來,用手摸她的頭發,呆呆地望著墻上的一幅畫。 “為著什么事情?”我坐在她對面,看見她不說話,便又追問了一句,我注視著她的臉,不讓她逃避。 “什么事情?”她微微笑了,她顯然是拿微笑來掩飾心中的憂郁。她看我一眼,又把眼睛抬上去,做夢般地看墻上的那幅畫。頭靠在沙發背上,兩手托著頭,自言自語地說下去:“老實說,沒有什么事情。我自己不知道應該怎樣做。我想我們這樣住下去是不行的。……我們也許應該分開。” “分開”?我聽到這兩個字心里吃一驚。我暗中觀察她的態度。她是在正經地說話,帶著憂愁的神氣,卻沒有一點憤怒。我想她這句話決不是隨便說出來的。她至少把“分開”的事情先思索了一番。 “分開”的確是一個解決爭吵的辦法。但是到了提出“分開”的問題的地步,事情一定是很嚴重的了。我心里發愁,老實說,我很不愿意讓這一對年輕夫婦分開,雖然我也不愿意看見他們常常吵架。 “分開?”我微微把眉頭一皺,連忙陪笑說:“不要扯得太遠了。夫婦間小小的爭吵也是很平常的事情,只要大家讓步,就容易和平解決。我看你們應該是一對很合理想的夫婦。” “我原也是這樣想。”她低聲嘆了一口氣,惋惜地說了這句話。歇了片刻才接著說下去:“可是事實上不是這樣。我也不知道為什么,總之我們中間有一種障礙。” “障礙?什么障礙呢?”我驚訝地問道。我仿佛發見了一件新奇的東西。 “我也不知道。”她絕望地回答。“這是無形的,我也看不出來,但是我總覺得……”她閉了嘴慢慢地咬著嘴唇皮,我看出來那似乎是淺淡而實在是深切的苦惱像黑云一般籠罩了她的美麗的臉龐。尤其是那一對眼睛,里面蕩漾著波濤,我觸到那眼光,我的心也開始沉下去了。 “茲生,你一定給我想個辦法。我沒有勇氣再跟他一起住下去了。”她求助般地對我說。 我陷在十分困難的境地中了。我這時候很同情她,很愿意幫助她,但我又是她丈夫伯和的朋友,而且我實在看不出他們應該分開的理由。那么我應該為她想個什么樣的辦法呢?我又不是一個頭腦靈活的人。 “我問你究竟還愛不愛他?”我想了半天才想到這句話,我這時候只希望他們兩個能夠和好起來。 “我愛他。”她略略停頓一下便肯定地回答道。我看她的臉,她臉上開始發亮了。我明白她的確說了真話。 這個回答頗使我高興。我以為問題不難解決了。我直截了當地說: “那么你還說什么分開的話?你既然愛他,那么一切都不成問題了。” “可是他——”她遲疑地說了這三個字。 “他,難道伯和不愛你!不,我想他不會!他又沒有別的女朋友,”我帶著確信地說。我看見話題愈逼愈近,很想趁這個機會給她解說明白,也許可以從此解決了他們夫婦的爭端。 “我不知道。他從前很愛我。現在他不像從前那樣了。有時熱,有時又冷淡。他常常無緣無故地做冷面孔給我看。譬如今天早晨我興致很好地要他一起上山來看你,他不理我,卻無緣無故地跟我生氣。從前我只要一開口,他就會照我的意思做。現在他常常半天不理我,只顧讀他的書,或者一個人跑出去,很晚才回家來。他這種態度我受不了。……也許這要怪我脾氣不好,我不能夠體諒他。我也知道。可是……”她說話時聲音很平靜,這表示她的腦子很清楚,并不曾被感情完全蒙蔽。但是憂慮使她的聲音帶了一點點顫動,方才在她的臉上出現過一次的亮光已經滅了。她的眼睛里包了一汪淚。我細看她的神情,的確她怨她自己甚于怨她的丈夫。 我的心越發軟下來了。我想伯和不應該這樣地折磨她。他為了什么緣故一定要使她如此受苦呢?說他不愛她吧,但是從一些小的動作上看來,他依舊十分關心她,愛護她。說他別有所愛吧,但是他并沒有親密的女朋友。他們的生活并沒有什么變動。那么是什么東西站在他們的中間,阻止他愛她呢?她所說的無形的障礙究竟是什么呢?我很想知道這個,然而我卻不能夠知道。至少從她這里我是無法知道的。我只得拿普通的道理來勸她: “景芳,不要把事情看得太認真。我想你一定對伯和有誤會。伯和決不是那樣的人。而且夫婦間吵架,不過是爭一時的閑氣,我擔保過一會兒你們就會和好起來。” “茲生,你不知道當初他對我多么好,真是好得很。體貼,愛護,敬重,無微不至。所以為了愛他,我甘愿離開我的家庭,跟著他遠渡重洋。可是現在……我知道我在他的心上已經占不到重要位置了。”她惋惜地說下去。她完全不注意我的話。我也明白我的道理太平凡了。這樣的話我對她說過好幾遍,說了跟沒有說一樣。 “茲生,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往事真不堪回首。”她漸漸地激動起來,仿佛感情在鼓動她,她無法抑制了。她的話里帶著哭聲,同時她拿了手帕在揩那正從她的眼角落下來的淚珠。 我的困窘一秒鐘一秒鐘地增加。我找不出話安慰她。但是看見她默默地抽泣的樣子,就仿佛也有悲哀來攪亂我自己的心。壁爐里火燃得正旺,不斷地射出紅藍色的光。窗帷拉開在旁邊,讓金色的陽光從玻璃窗斜射進來,照亮了我面前的書桌。我的上半身正在陽光里。房里很溫暖,很舒適。然而我的心卻感覺不到這些。我只希望伯和馬上就到這里,把我從這樣一個困難的境地里救出來。我知道這個希望很有成為事實的可能。 不久伯和的頎長的影子就在我的窗前出現了。他走得很慢,腳步似乎很沉重。兩三天不見面,這個人顯得更陰郁了。 他進了房間,照例脫了大衣,招呼我一下,不說別的話,便走到他妻子面前。她依舊坐在沙發上,埋著頭用手帕遮住眼睛。她知道他來,也不理他。 他在沙發的靠手上坐上,愛撫地摩她的肩頭,低聲在她耳邊說:“景芳,回去吧。”她不答應。他接連說了三次,聲音更溫和。她含糊地應了一聲。 “我們回去吧。不要在這里打擾茲生了。這一次又是我不好。”他站起來輕輕地拉她的膀子,一面埋下頭在她的耳邊說話。 我明白我留在房里對他們不方便,就借故溜出去了,并不驚動他們。我不知道他們在房里說了些什么話。等我回到房間里的時候,他正挽著她準備走了。兩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容。又是一個照例的喜劇的結局。 我祝福他們,把他們送走了。心里想,在這次的和解以后,他們夫婦總可以過五天安靜的日子吧。 但是就在這天晚上伯和一個人忽然跑到我這里來。時間不早了。外面吹著風。院子里墻邊還堆著未融化的雪。我剛剛讀完了一部傳記,為書中的情節和文筆所感動,非常興奮,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對著燈光空想些不能實現的事情。門鈴忽然響了。我已經聽見了伯和的腳步聲。我不安地想,大概在他們夫婦中間又發生了爭端。我去給他開了門。 他的一張臉凍得通紅。他脫下大衣,便跑到壁爐前面,不住地搓著手躬著身子去烤火。我默默地看他的臉,壁爐里的火光映在他的臉上,使他顯得更為陰森可怕,比風暴快來時候的天空還要可怕。 我的不安不斷地在增加。我很想馬上知道他的臉所暗示的風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又擔心這風暴會來得太可怕,我會受不住。因此我便閉上嘴等待著,雖然這等待的痛苦也很令人難堪。 他轉身在房里走了兩步,忽然猛撲似的跑到我身邊,抓住我的左膀,煩躁地說:“茲生,你幫助我!” 我驚愕地望著他,他的一對眼睛圓圓地睜著,從臉上突出來,仿佛要打進我的眼里似的。是那么苦惱的眼光!我被它看得渾身起了顫栗。 “什么事情?告訴我。”我吃驚地問。在窗外風接連敲著窗戶。寂靜的院子里時時起了輕微的聲音,仿佛有人走路,仿佛有人咳嗽。 “茲生,我不能夠支持下去了。你說,你說應該怎么辦!我對景芳……”他放松了我的左膀,絞著自己的手指,直立在我面前。 提起景芳,我馬上想到了那個穿青色衫子腰間束紅帶的面孔圓圓的女人,我想到了這一天她一邊流淚一邊訴說的那些話。我的心軟下來了。同情抓住了我。我溫和地拍他的肩膀,對他說:“你坐下吧。我們慢慢地說。”我替他拉了一把椅子放在我對面離壁爐不遠處,讓他坐下來。我們對面坐著,我不等他開口便先說道:“伯和,你不應該這樣折磨景芳。她至今還愛你。你為什么老是跟她吵架?你說讓她一點兒也是應該的。況且她的脾氣并不壞。”我的態度和聲音都是非常誠懇的。我想這番話一定會使他感動。 他不住地眨眼,動嘴,但是他等到我說完了才搖搖頭絕望地說:“你不了解我們的情形。” “那么是誰的錯?難道還是她的錯?”我看見他不肯接受我的意見,一句話就拒絕了它,因此不高興地說了上面的類似質問的話。 我的話一定使他很難堪,他的臉色馬上變得更難看了。過了一會兒他才痛苦地回答道: “那自然是我的錯,我也承認。她沒有一點錯。”這答語雖然是我意料不到的,但是我卻高興聽它。我想抓住這一點,我就可以解決他們的爭端了。我便追問下去: “你究竟為什么一定要那樣做?你既然知道自己錯了,難道就不可以從此改過來?” 他并沒有感激和欣悅的表情,他只是絕望地搖著頭,困惱地說:“你還是不了解。” 這句話把我弄得更糊涂了。我簡直猜不透他的心思。窗外風依舊低聲叫喚。爐火燃得正旺,可怕的火光映紅了我們兩人的臉。他的臉像一個解不透的謎擺在我眼前。 “我現在嘗到愛的苦味了。”他自言自語地嘆息說。他埋下頭,兩手蒙住臉,過了一會兒才再抬起頭來。我知道他是默默地在讓痛苦蠶食他的心;我知道他的痛苦是大于我所想象的。因此我也不能夠用隔膜的語言去探詢他了。 “茲生,相信我,我說的全是真話。”他開始申訴般地說。“我的確愛過景芳,到現在還愛她。我也知道她還在愛我。然而——”他停了停,沉思般地過了片刻,這時候他把一只手壓在額上。我也注意他的前額。我看見他額上已經掛滿汗珠了。 “然而我不愿意再愛她了。”他突然放下手急轉直下地說,態度是很堅決的,仿佛愛給他帶來了很大的痛苦。“愛是很痛苦的。從前她也曾使我快樂,使我勇敢。然而那些日子已經過去了。那愛撫,那瑣碎的生活我不能夠忍受。你知道我的思想變了……” 我只顧惶惑地望著他,他說的我全不知道。我不了解,但是我相信他的話是真實的。 “我有了新的信仰,我不能夠再像從前那樣地過日子。我要走一條跟從前的相反的新路,所以我要毀棄從前的生活。” 他像朗誦一般說著這些話,可是我依舊不能夠了解。他繼續說下去: “然而她卻不能夠往前走了。她不贊成我的主張。她要過從前的生活。這也許不是她的錯。……然而她卻使我也留戀從前的生活。她愛我,她卻不了解我的思想,她甚至反對它。現在是她使我苦惱,使我遲疑了。” 他嘆了一口氣。我注意到他說起“她”字時依舊帶著愛撫的調子。他雖然說了這些對她不滿的話,但是他這時候明明還愛她。這件事情更奇怪了。 “要是她不愛我吧,那倒好辦了。然而……我說要拋棄現在有的一切,我要回國,我還要……然而你想她能夠忍受嗎?她能夠讓我做嗎?‘離開她吧!離開她吧!’仿佛有一個聲音天天在我耳邊這樣說,然而——” 他的這幾個“然而”把我弄得更糊涂了。但是我望著他那張被深的苦惱籠罩著的臉,聽著他用顫抖的聲音說出來的奇怪的話,我漸漸地對他抱了同情。同時那個女人的面影卻漸漸地淡了下去。 “我天天下了決心,我天天又毀了這個決心,都是為了她!為了愛她!使我長久陷在這種矛盾的生活里。我不能夠再支持下去了。我起了拋棄她的念頭。然而我沒有膽量。永遠是為了愛她!我跟她吵過架,然而過了一會兒我又不能自持地求她原諒了。愛把我的心抓得這樣緊!” 他不甘心地吐了一口氣,伸手在胸膛上胡亂抓了一把,好像要把愛從那里面抓出來一樣。 “我最后想到一個辦法。我想只有讓她離開我。于是我故意把自己變成一個殘酷無情的人,常常無緣無故地跟她爭吵,這只是為了使她漸漸地對我失望,對我冷淡,使她不再愛我,使她恨我……” 他突然閉上嘴,現出呼吸困難的樣子,把一張臉擺在我跟前,他的臉越發黑了,在那上面我看不見一線的希望。只有在那雙眼睛里燃燒著一種可怕的東西。就在這個時候,就在這種情形下面,我明白了他們爭吵的原因,我看穿了那個謎,但是反倒使我陷在更困難的境地里了。 “我用了這個辦法,我折磨我自己,我折磨她。我殘酷地吞食了她的痛苦。我全明白。她全不知道。然而這也沒有用,只給我帶來更多的痛苦。她依舊愛我。她從不會起分開的念頭。所以我到底失敗了。每一次吵架以后我總要安慰她。她使我變得這樣懦弱!我簡直無法跟她分開!” 他的絕望的呼號在房里微弱地抖動著,沒有別的聲音來攪亂它。在外面風歇一陣又猛烈地刮一陣。房里漸漸地涼起來。我走到壁爐前加了些柴和炭進爐里。我沒有說話,但是心里老是想著為什么他一定要跟她分開。 “然而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我必須跟她分開,使她去愛別人。然而我又不能夠。茲生,我不能夠支持下去了。我不能夠裝假了。我想不到愛會使我這樣地受苦。我不要愛!我不要愛!……” 他絕望地抓他的胸膛,好像他已經用盡一切的方法了。他不等我回答就站起來,走到那張大沙發跟前,坐下去,把臉壓在沙發的靠手上。 房里靜得可怕。外面的風倒小了。柴在壁爐里發出叫聲。空氣壓得人透不過氣。我的心被痛苦和恐怖糾纏著,這一晚的安寧全給伯和毀掉了。但是我不怨他,反而因為他的苦惱我也覺得苦惱了,雖然我并不了解為什么愛一個女人卻不得不引起她的恨。 “伯和,既然這樣,你為什么一定要斷絕她的愛,一定要跟她分開?你們就不可以再像從前那樣和好地過日子嗎?你應該仔細地想一下!”我終于掉轉身子對他溫和地勸道。 他一翻身站起來,眼睛非常干燥。他爭辯地說:“這不行!這不行!我要回國去!我有更重要的事情!我不能再留在這里過這種矛盾的生活!……”他絞著手踱了幾步,突然跑過來,抓起我的膀子,激動地說:“茲生,我告訴你:我們打掉了一個孩子。現在是第二個了。她不肯。這一次她一定不肯。你想我應該怎么辦?”他的眼光逼著我,要我給他一個回答。 這番話來得很突然,很可怕,我從前完全不知道。但是現在我卻更同情景芳而更不了解他了。我甚至覺得他的舉動太不近人情,我便帶了點氣憤地說:“她的意思是對的。這是她的權利,你不能夠強迫她。” “然而這也不是我的錯。我們都是犧牲者。”他并不因為我的話生氣,他只是這樣辯解道,他的聲音漸漸溫和,不像先前那樣地激動了。“我自己也是很痛苦的,我的痛苦比她的一定還要厲害。茲生,我希望你了解我,我并不是一個不近人情的人。我也是不得已的。你看我掙扎得多么痛苦!我簡直找不到一個人來聽我訴苦!只有你!景芳完全不了解我。我不能夠對她說明白。”他最后嘆了一口氣自語說:“我現在嘗夠了愛的苦味了。”他把身子伸直起來默默地站在我面前,好像要使我看明白這個頎長的身子里裝了多大的痛苦。 聽見他這些話,我越發莫名其妙了。我也是一個遇事不能決斷的人,一個懦弱的人。我時而同情景芳,時而同情伯和。我很早就想找一個辦法來解決他們夫婦的爭端,可是如今伯和懷著這么痛苦的心來求助于我,我卻毫無辦法了。我只是困惱地在我的枯窘的思想中找出路。 “茲生,我問你,你老實說:你喜歡景芳嗎?”他默默地踱了一陣,忽然帶著一種異樣的表情,走到我身邊,用顫抖的聲音對我說了上面的話。 我茫然地點著頭。我的確喜歡景芳,而且自從他給了她這許多苦惱以后我更同情她了。我看見他的眼睛忽然亮起來,他臉上的黑云也有些開展了。我的點頭會使他這樣地滿意,我想不到。但是一瞬間一個思想針一般地刺進我的腦子。我恍然地明白他的心思了。我像受了侮辱般地跳起來,氣憤地責備說:“你會有這種思想!真是豈有此理!”我對著他的臉把話吐過去。 他退了兩步,憂郁地微笑了。他分辯道:“你為什么要生氣?我是出于真心。我并不是疑惑你。” “你去掉這種古怪思想吧。我勸你還是回家去同景芳好好地過日子,不要自尋煩惱了!”我壓下怒氣最后勸他道,我疑心他要發狂了。 這一下又使他突然沉下臉來。他頹喪地落在沙發里埋下頭坐了半晌。于是他站起來,失望地說:“我走了。”便拿起大衣披在身上開門走了。 我沒有留他,默默地跟著他站起來,走到門口。他把門一拉開,一股冷風吹入,我不覺打了一個寒噤。我耳里只聽見風聲。我想挽留他,但是他賭氣走了。 我心里很難受,覺得不該這樣對待他。我知道他是懷了絕大的痛苦來求助于我,我卻給他添了更多的痛苦把他遣走了。 我懊惱地走回到沙發前面,坐下去,無意間抬起頭,看見了墻上那幅題作《母與子》的名畫,就是景芳今天常常看的那幅,畫上一個貴婦人懷里抱了一個兩歲多的男孩。這又使我想到景芳的生活,使我越發同情她,使我為她的處境感到苦惱。但是一想到伯和的那個古怪的念頭,我馬上又把景芳的影像趕出我的腦子去了。 這個晚上我沒有睡好覺,而且做了奇怪的夢。第二天我很遲才起來,覺得頭昏。我勉強支持著下山去看伯和夫婦。 天氣很好,溫和的太陽照著山路,雪除了幾處凍在樹腳和墻邊的以外都化盡了。路是干燥的。我扶著手杖慢慢地走著。下了山到了伯和夫婦的家。 伯和病在床上,景芳在旁邊照料他。他們露出比往日更親密的樣子。 伯和的病很輕,景芳說是因為他昨晚在外面喝醉酒,冒著風到處跑了半夜而起的。她似乎不知道他曾清醒地到過我家談了那許多話。他一定不曾告訴她。現在躺在病床上他更容易哄騙她了。其實不僅是她,便是我,看見他對待她的神情,我也疑心他昨夜是不是到我家去過。 我自然為他們夫婦的和好感到欣慰。我在他們家里停留片刻。他絕口不提昨晚的事情,一直到我告辭的時候,我還看見他的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 我回到家里,仔細地想著這一對夫婦間的種種事情。我想解決那個謎,但是愈想下去愈使我糊涂。我的頭在痛了。 我的神經受到這些刺激以后身體又壞下去。我在家里躺了十幾天不能夠出門。等我病好拄著手杖下山的時候,已經是晴朗的仲春天氣了。 伯和夫婦并不曾來看過我的病。在我的病快好的時候我接到他們兩個署名的一封信,是從馬賽寄發的,說他們已經買了船票,就要動身回國了。 以后我就沒有得過他們一封信,我不知道他們在國內干些什么事情。只是在我感到寂寞而無法排遣的時候,我還常常想起這對年輕的夫婦,還誠心地祝福他們。 四年以后的夏天,我在法國南部海邊的一個城里過暑假。 我常常到海邊去洗澡,躺在沙灘上曬太陽。在這里只有幾個中國人。因此我有一天在沙灘上碰見的一對帶著一個男孩的中國夫婦引起了我的注意。 這對夫婦剛從水里出來,還穿著浴衣,女的手里牽著孩子,走到一把傘下面躺下了。她在跟孩子講話。我看見那個女人的身材和相貌很像我的一個熟朋友,連聲音也像是熟人的聲音。我好奇地走過去看她。她正無意地掉過頭來,我看清楚了她的面龐,不覺驚喜地叫道:“景芳!” 那個女人連忙跳起來,跑到我身邊,高興地叫著:“茲生!原來是你,想不到你還在這里!”她含笑地緊緊捏住我的手。 她沒有什么改變,只是人更健壯些、活潑些、快樂些。 “你們是什么時候來的?為什么不給我一個信?那是你們的孩子嗎?”我快活地望著她的健康色的臉接連地問道。我又指著那個男孩,他正向我們跑來。 “兩個多月了。來這里不過幾天。讓我帶寶寶來看你。”她回轉身去接了他來,要他招呼我,給我行禮,這是一個四歲的孩子,很像他的父親,尤其是一張嘴和一對眼睛。 我拍了拍他的肩頭,說了兩句話,想起他的父親來,很奇怪,伯和為什么不過來招呼我,卻躲在傘下面睡覺,便說:“我們看伯和去!” 她不說什么,陪著我走到傘旁邊。那個男子馬上站起來迎接我們。一個完全陌生的面孔。我癡癡地站在他面前,不知道應該怎樣做。 “這是我的丈夫。”景芳在旁邊介紹說,她還說出了那個人的姓名,可是我卻沒有心思聽了。 我說了幾句應酬話,就告辭走了。我要求景芳陪我走幾步,她沒有拒絕。在路上我問她伯和的消息,她說不知道。她不肯說一句關于伯和的話。我問她伯和是不是還在這個世界上,她也說不知道。但是我暗暗地注意她的臉部表情,我知道她這時心里很痛苦,我也不再追問,就跟她分別了。 那個男子是年輕的(www.lz13.cn)、溫和的、健壯的、頎長的。景芳同他在一起大概過得很幸福。我想,不管伯和是活著或者已經死亡,假若他能夠知道景芳現在的生活情形,他一定很放心,而且他的目的也已經達到了。 1934年秋在上海 巴金作品_巴金散文集 巴金:靜寂的園子 巴金:機器的詩分頁:123
茅盾:童年 父親的抱負 外祖父逝世后,母親回家,我亦跟著回家了。兩年后,曾祖父去世,老三房分家。又一年,我五歲,母親以為我該上學了,想叫我進我們家的家塾。但是父親不同意。他有些新的教材要我學習,但猜想起來,祖父是不肯教這些新東西的。他就干脆不讓我進家塾,而要母親在我們臥室里教我。這些新的教材是上海澄衷學堂的《字課圖識》,以及《天文歌略》和《地理歌略》;后兩者是父親要母親從《正蒙必讀》里親手抄下來的。母親問父親:為什么不教歷史?父親說,沒有淺近文言的歷史讀本。他要母親試編一本。于是母親就按她初嫁時父親要她讀的《史鑒節要》,用淺近文言,從三皇五帝開始,編一節,教一節。 為什么父親自己不教我,而要母親教我呢?因為一則此時祖母當家,母親吃現成飯,有空閑;二則,——也是主要的,是父親忙于他自己的事,也可以說是他的做學問的計劃。 父親結婚那年,正是中日甲午戰爭的那一年。清朝的以慈禧太后為首的投降派,在這一戰爭中喪師辱國割地求和,引起了全國人民的義憤。康有為領導的公車上書,對于富有愛國心的士大夫,是一個很大的刺激。變法圖強的呼聲,震動全國。烏鎮也波及到了。我的父親變成了維新派。親戚中如盧鑒泉,朋友中如沈聽蕉(鳴謙),都與父親思想接近。父親雖然從小學八股,中了秀才,但他心底里討厭八股。他喜歡的是數學。恰好家里有一部上海圖書集成公司出版的《古今圖書集成》(那是曾祖父在漢口經商走運時買下來的)。父親從這部大類書中找到學數學的書。由淺入深自學起來。他還自制了一付算籌(用竹片),十分精致(母親一直保存著直到她逝世)。但當時,曾祖父尚在,父親只能偷偷學習,而且結婚以前,父親沒有錢,不能購買那時候已在上海出版的一些新書。 當時(曾祖父尚在梧州),老三房各房的用度,都由曾祖父供給,家中稱為公帳開支;這公帳包括了老三房各房的一切費用,外加零用錢,每房每月五元。祖父一房,大小八口(祖父、祖母、包括父親在內的六個兒子女兒),每月零用也就只這五元(祖父是沒有職業的,也沒有收入),統歸祖母掌握,如果父親向祖母要錢習書,祖母就會說:家里有那么多書,還要買? 但在結婚以后,父親知道母親有填箱銀元八百元,他就覺得他的一些計劃可以實現了。這些計劃,除了買書,還有同母親到上海、杭州見見世面,到蘇州游玩等等(父親那時也沒有到過上海、蘇州),甚至還想到日本留學。當時母親笑道:“你沒有當過家,以為八百塊錢是個大數目,可以做這,做那。我當過家,成百上千的錢常常在我手上進出,我料想這八百元大概只夠你買書罷了。” 事實上,當時曾祖父尚在,除了到杭州鄉試,是不許父親到別處去"見世面"的,何況到日本!曾祖父自己三十歲到過上海,后來走南闖北,是最喜歡新環境,新事業的,不料他管教兒孫卻另是一套。 父親暫時只能滿足于買書,求新知識。他根據上海的《申報》廣告,買了一些聲、光、化、電的書,也買了一些介紹歐、美各國政治、經濟制度的新書,還買了介紹歐洲西醫西藥的書。 曾祖父告老回家之第二年,四月間,光緒帝下詔定國是,決定變法維新。幾個月內,接二連三下了好些上諭,例如試土改八股文為策論,開辦京師大學堂,改各省省會之書院為高等學堂,府城之書院為中學堂,州、縣之書院為小學堂,皆兼習中西學術。命各省督撫勸導紳民發展農政、工藝,優獎創制新法者。煌煌政令,如火如荼,人心大為振奮,可是各省督撫遲疑觀望,陽奉陰違。突然,八月初六日,慈禧太后再出親政,將光緒幽拘于瀛臺,殺譚嗣同等六人,通緝康有為、梁起超。百日維新,至此遂告結束。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戊戌政變。 我的父親空高興了一場。當維新變法正當高xdx潮時,我的父親計劃到杭州進新立的高等學堂,然后再考取到日本留學的官費,如果考不上,就到北京進京師大學堂。而今都落空了。 庚子(八國聯軍攻陷北京)秋,曾祖父病逝。這些事接著而來,父親的出游志愿,自然要擱起來了,而況母親第二次懷孕,次年生下我的弟弟。 戊戌政變后的第四(www.lz13.cn)年,即壬寅(一九○二年)秋,舉行鄉試,廢八股,考策論。父親本來不想應試,但是親友們都勸他去。盧鑒泉自己要去,也勸父親去。于是結伴到杭州應考的,有五、六人。沈聽蕉素來不想應鄉試,但想趁熱鬧到杭州玩一次,也同去了。 父親下了頭場,就得了瘧疾,他買了金雞納霜(即奎寧),服下后瘧止,勉強下了二場。沒有考第三場,自然"中式"無望。但這次到杭州,未入場前,逛了書坊,買了不少書,其中有買給母親的一些舊小說(《西游記》、《封神榜》、《三國演義》、《東周列國志》),和上海新出的文言譯的西洋名著。父親還拍丁一張六寸的半身照相。這張照片一直掛在臥室內靠近大床的墻上,直到父親逝世。 這是父親最后一次出門,一年后他病倒了。 壬寅鄉試是補行庚子、辛丑恩正并科,也是清朝舉行的倒數最后第二次的鄉試(最后一次即癸卯科),盧鑒泉于壬寅中式第九名。同鎮另一個中式的是嚴槐林。 茅盾作品_茅盾散文 茅盾:疲倦 茅盾:嚴霜下的夢分頁:123
三毛:天梯 對于開車這件事情,我回想起來總記不得是如何學會的。很多年來,旁人開車,我就坐在一邊專心的用眼睛學,后來有機會時,我也摸摸方向盤,日子久了,就這樣很自然的會了。 我的膽子很大,上了別人的車,總是很客氣的問一聲主人:“給我來開好吧?我會很當心的。” 大部份的人看見我如此低聲下氣的請求,都會把車交給我。無論是大車、小車、新車、舊車,我都不辜負旁人的好意,給他好好的開著,從來沒有出過差錯。 這些交車給我的人,總也忘了問我一個最最重要的問題,他們不問,我也不好貿然的開口,所以我總沉默的開著車子東轉西轉。 等到荷西買了車子,我就愛上了這匹“假想白馬”,常常帶了它出去在小鎮上辦事。有時候也用白馬去接我的“假想王子”下班。 因為車開得很順利,也從來沒有人問起我駕駛執照的事情,我不知不覺就落入自欺心理的圈套里去,固執的幻想著我已是個有了執照的人。 有好幾次,荷西的同事們在家里談話,他們說:“這里考執照,比登天還難,某某人的太太考了十四次還通不過筆試,另外一個沙哈拉威人考了兩年還在考路試。” 我靜聽著這種可怕的話題,一聲也不敢吭,也不敢抬頭。但是,我的車子還是每天悄悄的開來開去。 登天,我暫時還不想去交通大隊爬梯子。 有一天,父親來信給我,對我說:“駕駛執照乘著在沙漠里有空閑,快去考出來,不要這么拖下去。” 荷西看見家信,總是會問:“爸爸媽媽說什么?”我那天沒提防,一漏口就說:“爸爸說這個執照啊可不能再賴下去了。” 荷西聽了嘿嘿得意冷笑,對我說:“好了,這次是爸爸的命令,可不是我在逼你,看你如何逃得掉。” 我想了一下,欺騙自己,是心甘情愿,不妨礙任何人。但是,如果一面無照開車同時再去騙父親,我就不愿意。以前他從不問我開車,所以不算欺騙他。 考執照,在西班牙是一定要進“汽車學校”去學,由學校代報名才許考。所以就算已經會開了,還得去送學費。 我們雖然住在遠離西班牙本土的非洲,但是此地因為是它的屬地,還是沿用西班牙的法律。 我答應去進汽車學校的第二日,荷西就向同事們去借了好幾本不同學校的練習試卷,給我先看看交通規則。 我實在很不高興,對他說:“我不喜歡念書。”荷西奇怪的說:“你不是一天到處像山羊一樣在啃紙頭,怎么會不愛念書呢?” 他又用手一指書架說:“你這些書里面,天文、地理、妖魔鬼怪、偵探言情、動物、哲學、園藝、語文、食譜、漫畫、電影、剪裁,甚至于中藥秘方、變戲法、催眠術、染衣服……混雜得一塌糊涂,難道這一點點交通規則會難倒你嗎?”我嘆了口氣,將荷西手里薄薄幾本小書接過來。 這是不同的,別人指定的東西,我就不愛去看它。 過了幾日,我帶了錢,開車去駕駛學校報名上課。 這個“撒哈拉汽車學校”的老板,大概很欣賞自己的外表,他穿了不同的衣服,拍了十幾張個人的放大彩色照片,都給掛在辦公室里,一時星光閃閃,好像置身在電影院里一樣。 柜臺上擠了一大群亂哄哄的沙哈拉威男人,生意興隆極了。學車這事,在沙漠是大大流行的風氣,多少沙漠千瘡百孔的帳篷外面,卻停了一輛大轎車。許多沙漠父親,賣了美麗的女兒,拿來換汽車。對沙哈拉威人來說,邁向文明唯一的象征就是坐在自己駕駛的汽車里。至于人臭不臭,是無關緊要的。 我好不容易在這些布堆里擠到柜臺旁,剛剛才說出我想報名,就看見原來我右邊隔著一個沙哈拉威人,竟然站著兩個西班牙交通警察。 我這一嚇,趕緊又擠出來,逃到老遠再去看校長的明星照片。 從玻璃鏡框的反光里,我看見其中一個警察向我快步走過來。 我很鎮靜,動也不動,專心數校長襯衫上的扣子。這個警察先生,站在我身邊把我看了又看,終于開口了。他說:“小姐,我好像認識你啊!” 我只好回過身來,對他說:“真對不起,我實在不認識你。”他說:“我聽見你說要報名學車,奇怪啊!我不止一次看見你在鎮上開了車各處在跑,你難道還沒有執照嗎?”我一看情況對我很不利,馬上改口用英文對他說:“真抱歉,我不會西班牙文,你說什么?” 他聽我不說他的話,傻住了。 “執照!執照!”他用西班牙文大叫。 “聽不懂。”我很窘的對他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這個警察跑去叫來他的同事,指著我說:“我早上還親眼看見她把車開到郵局門口去,就是她,錯不了,她原來現在才來學車,你說我們怎么罰她?” 另外一個說:“她現在又不在車上,你早先怎么不捉她。”“我一天到晚看見她在開車,總以為她早有了執照,怎么會想到叫她停下來驗一下。” 他們講來講去把我忘掉了,我趕快轉身再擠進沙哈拉威人的布堆里去。 我很快的弄好了手續,繳了學費,通知小姐給我同時就弄參加考試的證件,我下下星期就去考。 弄清了這些事情,手里拿著學店給我的交通規則之類的幾本書,很放心的出了大門。 我打開車門,上車,發動了車子,正要起步時,一看后望鏡,那兩個警察居然躲在墻角等著抓我。 我這又給一嚇,連忙跳下車來,丟下了車就大步走開去。等荷西下班了,我才請他去救白馬回來。 我學車的時間被安排在中午十二點半,汽車學校的設備就是在鎮外荒僻的沙堆里修了幾條硬路。 我的教練跟我,悶在小車子里,像白老鼠似的一個圈一個圈的打著轉。 正午的沙漠,氣溫高到五十度以上,我的汗濕透了全身,流進了眼睛,沙子在臉上刮得像被人打耳光,上課才一刻鐘,狂渴和酷熱就像瘋狗一樣咬著我不放。 教練受不了熱,也沒問我,就把上衣脫下來打赤膊坐在我旁邊。 學了三天車,我實在受不了那個瘋熱,請教練給我改時間,他說:“你他媽的還算運氣好,另外一個太太排到夜間十一點上課,又冷又黑,什么也學不會。你他媽的還要改時間。” 說完這話,他將滾燙的車頂用力一打,車頂啪一下塌下去一塊。 這個教練實在不是個壞人,但是要我以后的十五堂課,坐在活動大烤箱里,對著一個不穿上衣的人,我還是不喜歡,而且他開口就對我說三字經,我也不愛聽。 我沉吟了一下,對他說:“您看這樣好嗎?我把你該上的鐘點全給你簽好字,我不學了,考試我自己負責。”他一聽,正合心意,說:“好啊!我他媽的給你放假,我們就算了,考試再見面。” 臨別他請我喝了一瓶冰汽水算慶祝學車結束。 荷西聽見我白送學費給老師,又不肯再去了,氣得很,逼了我去上夜課,他說去上交通規則課,我們的學費很貴,要去念回本錢來。 我去上了第一次的夜課。 隔壁沙哈拉威人的班,可真是怪現象,大家書聲朗朗,背誦交通規則,一條又一條,如醉如癡,我從來沒有看過這么多認真的沙哈拉威人。 我們這西班牙文班,小貓三只四只,學生多得是,上課是不來聽的。 我的老師是一個很有文化氣息的瘦高小胡子中年人,他也不說三字經,文教練跟武教練硬是不相同。 我坐定了位子,老師就上來很有禮的請教中國文化,我教了他一堂課,還把我們的象形文字畫了好多個出來給他講解。 第二日我一進教室,這個文教練馬上打開一本練習簿,上面寫滿了中國字——人人人天天天…… 他很謙虛的問我:“你看寫得還可以嗎?還像吧?”我說:“寫得比我好。” 這個老師一高興,又把我拿來考問。問孔子,問老子,這巧問到我的本行,我給他答得頭頭是道,我又問他知不知道莊子,他又問我莊子不是一只蝴蝶兒嗎? 一小時很快的過去了,我想聽聽老師講講紅綠燈,他卻奇怪的問我:“你難道有色盲嗎?” 等這個文教練把我從五千年的“時光隧道”里放出來時,天已經冰冷透黑了。 到了家趕快煮飯給等壞了的荷西吃。 “三毛,卡車后面那些不同的小燈都弄清楚了嗎?”我說:“快認清了,老師教得很好。” 等荷西白天去上班了,我洗衣,燙衣,鋪床,掃地,擦灰,做飯,打毛線,忙來忙去,身邊那本交通規則可不敢放松,口里念念有詞,像小時候上主日學校似的將這交通規則如《圣經》金句一般給它背下來,章章節節都牢牢記住。 那一陣,我的鄰居們都知道我要考試,我把門關得緊緊的,誰來也不開。 鄰居女人們恨死我了,天天在罵我:“你什么時候才考完嘛!你不開門我們太不方便了。” 我硬是不理,這一次是認真的了。 考期眼看快到了,開車我是不怕,這個筆試可有點靠不住,這些交通規則是跟青菜、雞蛋、毛線、孔子、莊子混著念的,當然有點拖泥帶水。 星期五的晚上,荷西拿起交通規則的書來,說:“大后天你得筆試,如果考不過,車試就別想了,現在我來問問你。” 荷西一向當我同時是天才和白癡這兩種人物,他亂七八糟給我東問一句,西問一句,口氣迫人,聲色俱厲,我被他這么一來,一句話也聽不進去。 “你慢一點嘛!根本不知道你講什么。” 他又問了好多問題,我還是答不出來。 他書一丟,氣了,瞪了我一眼說:“去上那么多堂課,你還是不會,笨人!笨人!” 我也很氣,跑去廚房喝了一大口煮菜用的老酒,定一下神,清一清腦筋,把交通規則丟給荷西。 我慢慢的一個字一個字全背出來給荷西聽,小書也快有一百頁,居然都背完了。 荷西呆住了。 “怎么樣?我這個死背書啊,是給小學老師專門整出來的。”我得意洋洋的對他說。 荷西還是不放心,他問我:“要是星期一,你太緊張了,西班牙文又看不懂了,那不是冤枉嗎?” 我被他這一問,夜間翻來覆去,再也睡不著覺。 我的確有這個毛病,一慌就會交白卷,事后心里又明白了,只是當時腦筋會卡住轉不過來。 這叫——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也。 失眠了一夜,熬到天亮,看見荷西還在沉睡,辛苦了一星期,不好吵醒他。 我穿好衣服,悄悄的開了門,發動了車子,往離鎮很遠的交通大隊開去。無照駕車,居然敢開去交通大隊,實在是自投羅網。但是如果我走路去,弄得披頭散發,給人印象想必不好,那么我要去做的事很可能就達不到目的了。 我把車子一直開到辦公室門,自然沒有人上來查我的執照。想想世界上也沒有這種膽大包天的傻瓜。 到了辦公室門口,才走進去,就有人說:“三毛!” 我一呆,問這位先生:“請問您怎么認識我?”他說:“你的報名照片在這里,你看,星期一要考試羅!”“我就是為了這件事情來的。”我趕緊說。 “我想見見筆試的主考官。” “什么事?主考是我們上校大隊長。” “可不可以請您給我通報一下。” 他看我很神秘的表情,馬上就進去了,過了一會兒,他出來說:“請走這邊進去。” 辦公室內的大隊長,居然是一個有著高雅氣度的花白頭發軍官。久住沙漠,乍一看到如此風采人物,令我突然想起我的父親,我意外的愣了一下。 他離開桌子過來與我握手,又拉椅子請我坐下,又請人端了咖啡進來。 “有什么事嗎?您是——?” “我是葛羅太太——” 我開始請求他,這些令我一夜不能入睡的問題都得靠他來解決。 “好,所以你想口試交通規則,由你講給我聽,是不是這樣?” “是的,就是這件事。” “你的想法是好,但是我們沒有先例,再說——我看你西班牙文非常好,不該有問題的。” “我不行,有問題。你們這個先例給我來開。”他望著我,也不答話。 “聽說沙哈拉威人可以口試,為什么我不可以口試?”“你如果只要一張在撒哈拉沙漠里開車的執照,你就去口試。” “我要各處都通用的。” “那就非筆試不可。” “考試是選擇題,你只要做記號,不用寫字的。”“選擇題的句子都是模棱兩可的,我一慌就會看錯,我是外國人。” 他又沉吟了一下,再說:“不行,我們卷子要存檔的,你口試沒有卷子,我們不能交代。沒辦法。” “怎么會沒辦法?我可以錄音存檔案,上校先生,請你腦筋活動一點——” 我好爭辯的天性又發了。 他很慈祥的看看我,對我講:“我說,你星期一放心來參加筆試,一定會通過的,不要再緊張了。” 我看他實在不肯,也不好強人所難,就謝了他,心平氣和的出來。 走到門口,上校又叫住我,他說:“請等一下,我叫兩個孩子送你回家,此地太遠了。” 他居然稱他的下屬叫孩子們。 我再謝了上校,出了門,看見兩個“孩子”站得筆直的在車子邊等我,我們一見面,彼此都大吃一驚。他們就恰巧是那天要捉我無照開車的警察先生們。我很客氣的對他們說:“實在不敢麻煩你們,如果你們高抬貴手,放我一次,我就自己回去了。” 我有把握他們當時一定不會捉我。 我就這樣開車回家了。 回到家,荷西還在睡覺。 星期日我不斷背誦手冊。兩人就吃牛油夾面包和白糖。 星期一清晨,荷西不肯去上班,他說已經請好假了,可以下星期六補上班,考試他要陪我去。我根本不要他陪。 到了考場,場外黑壓壓一大片人群,總有兩三百個,沙哈拉威人也有好多。 考場的筆試和車試都在同一個地方,恰好對面就是沙漠的監獄,這個地方關的都不是重犯,重犯在警察部隊里給鎖著。 關在這個監獄里的,大部分是為了搶酒女爭風吃醋傷了人,或是喝醉酒,跟沙哈拉威人打群架的卡納利群島來的工人。 真正的社會敗類,地痞流氓,在沙漠倒是沒有,大概此地太荒涼了,就算流氓來了,也混不出個名堂來。我們在等著進考場,對面的犯人就站在天臺上看。 每當有一個單身西班牙女人來應考,這些粗人就鼓掌大叫:“哇!小寶貝,美人兒,你他媽的好好考試啊,不要怕,有老子們在這兒替你撐腰,嘖嘖……真是個性感妞兒!” 我聽見這些粗胚痛快淋漓的在亂吼大叫,不由得笑了起來。 荷西說:“你還說要一個人來,不是我,你也給人叫小寶貝了。” 其實我倒很欣賞這些天臺上的瘋子,起碼我還沒有看過這么多興高彩烈的犯人。真是今古奇觀又一章。那天考的人有兩百多個,新考再考的都有。 等大隊長帶了另外一位先生開了考場的門,我的心開始加快的跳得很不規則,頭也暈了,想吐,手指涼得都不會彎曲了。 荷西緊緊的拉住我的手,好使我不臨陣脫逃掉。 被叫到名字的人,都像待宰的小羊一樣乖乖的走進那間可怕的大洞里去。 等大隊長叫到我的名字,荷西把我輕輕一推,我只好站出去了。 “您早!”我哭兮兮的向大隊長打招呼。 他深深的注視著我,對我特別說:“請坐在第一排右邊第一個位子。” 我想,他對旁人都不指定座位,為什么偏偏要把我釘十字架呢!一定是不信任我。 考場里一片死寂,每個人的卷子都已分好放在椅子下面,每一份卷子都是不相同的,所以要偷看旁人的也沒有用。“好,現在請開始做,十五分鐘交卷。” 我馬上拉出座位下面的卷子來,紙上一片外國螞蟻,一個也認它不出。我拼命叫自己安靜下來,鎮定下來,但是沒有什么效果,螞蟻都說外國話。 我干脆放下紙筆,雙手交握,靜坐一會兒再看。 荷西在窗外看見我居然坐起“禪”來,急得幾乎要沖進來用大棒子把我喝醒。 靜坐過了,再看卷,看懂了。 我為什么特別被釘在這個架子上,終于有了答案。這份考卷的題目如下:你開車碰到紅燈,應該(一)沖過去,(二)停下來,(三)拼命按喇叭。 你看到斑馬線上有行人應該(一)揮手叫行人快走開,(二)壓過人群,(三)停下來。 問了兩大張紙,都是諸如此類的瘋狂笑話問題。 我看了考卷,格格悶笑得快嗆死了,閃電似的給它做好了。 最后一題,它問: 你開車正好碰到天主教抬了圣母出來游街,你應該(一)鼓掌,(二)停下來,(三)跪下去。 我答“停下來”,不過我想考卷是天主教國家出的,如果我答——“跪下去”,他們一定更加高興。 這樣我就交卷了,才花了八分鐘。 交卷時,大隊長很意味深長的微微對我一笑,我輕輕的對他說:“謝謝!日安!” 穿過一大群埋頭苦干,咬筆,擦紙,發抖,皺眉頭的被考人,我悄悄的開門出去。 輪到口試的沙哈拉威人進去時,荷西就一直在安慰我:“沒有關系,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考壞了,下星期還可以考,你要放得開。” 我一句話也不說,賣他一個“關子嶺。” 十點正,一位先生拿了名單出來,開始唱出通過人的名字,唱來唱去,沒有我。 荷西不知不覺的將手放到我肩上來。 我一點也不在意。 等到——“三毛”,這兩個字大聲報出來時,我才惡作劇的看了一眼荷西。 “關子”賣得并不大,但是荷西卻受到了水火同源的意外驚喜,將我一把抱起來,用力太猛,幾乎扭斷了我的肋骨。 天臺上的犯人看見這一幕,又大聲給我們喝彩。 我對他們做了一個V字形的手勢,表情一若當年在朝的尼克森,我那份考卷,“水門”得跟真的一樣。接著馬上考“場內車試”。 汽車學校的大卡車、小汽車都來了,一字排開,熱鬧非凡,犯人們叫得比賭馬的人還要有勁。 兩百多個人筆試下來,只剩了八十多個,看熱鬧的人還是一大群。 我的武教練這次可沒有光身子,他穿得很整齊。教練一再對我說:“前三輛車你切切不要上,等別人引擎用熱了,你再上,這樣不太會熄火。” 我點點頭,這是有把握的事,不必緊張。 等到第二個人考完,我就說:“我不等了,我現在考。” 考場綠燈一轉亮,我的車就如野馬般的跳起來沖出去。 換檔,再換回檔,停車,起步,轉彎,倒車如注音符號A*中危俚鉤擔甲中危鋇潰殉翟俚谷肓攪就W諾某內去把自己夾做三明治的心;過斜坡,煞車,起步,下坡,換檔……我分分寸寸,有條有理的做得一絲不差,眼看馬上可以出考場了。我聽見觀眾都在給我鼓掌,連沙哈拉威人都在叫:“中國女孩棒,棒——” 我這么高興,一時不知道發了什么神經病,突然回身去看主考官坐著的塔臺。這一回頭,車子一下滑出路面,沖到粼粼的沙浪里去,我一慌,車子就熄火了,死在那兒。 鼓掌的聲音變成驚呼,接著變成大笑,笑得特別響的就是荷西的聲音。 我也忍不住笑起來,逃出車子,真恨不得就此把自己給活活笑死算了,也好跟希臘諸神的死法一樣。 那一個星期中,我痛定思痛,切切的反省自己,大意失荊州,下次一定要注意了。 第二個星期一,我一個人去應考,這一次不急了,耐著性子等到四五十個人都上去考了,我這才上陣。 應該四分鐘內做完的全部動作,我給它兩分三十五秒全做出來了,完全沒有出錯。 唱名字的時候,只唱了十六個及格的,我是唯一女人里通過的。 大隊長對我開玩笑,他說:“三毛的車開得好似炮彈一樣快,將來請你來做交通警察倒是很得力的幫手。” 我正預備走路回家,看見荷西滿面春風的來接我,他上工在幾十里外,又乘中午跑回來了。 “恭喜!恭喜!”他上來就說。 “咦!你有千里眼嗎?” “是剛剛天臺上的犯人告訴我的。” 我認真的在想,關在牢里面的人,不一定比放在外面的人壞。 這個世界上真正的壞胚子就如我們中國人講的“龍”一樣,可大可小,可隱可現,你是捉不住他們,也關不住他們的。 我趁著給荷西做午飯的時間,叫荷西獨自再去跑一趟,給監牢里的人送兩大箱可樂和兩條煙去。起碼在我考試的時候,他們像鼓笛隊似的給我加了油。 我不低看他們,我自己不比犯人的操守高多少。 中午我開長途車送荷西去上工,再開回鎮上,將車子藏好,才走路去等最后一關“路試”。這個“天梯”越爬越有意思,我居然開始十分喜歡這種考試的過程。 五十度氣溫下的正午,只有烈日將一排排建筑短短的影子照射在空寂的街道上,整個的小鎮好似死去了一般,時間在這里也凝固起來了。 當時我看見的景象,完完全全是一幅超現實畫派作品的再版,感人至深。如果再給這時候來個滾鐵環的小女孩,那就更真切了。 “路考”就在這種沒有交通流量的地方開始了。 我雖然知道,在這種時候,鎮上一只狗也壓不著,鎮外一棵樹也撞不倒,但是我還是不要太大意。 起步之前要打指示燈,要回頭看清楚,起步之后靠右走,黃線不要去壓過它,十字路口停車,斑馬線要慢下來,小鎮上沒有紅綠燈,這一步就省掉了。 十六個人很快的都考完了,大隊長請我們大家都去交隊的福利社喝汽水。 我們是八個西班牙人,七個沙哈拉威人,還有我。 上校馬上發了臨時執照給通過全部考試的人,正式的執照要西班牙那邊再發過來。 上星期我一直對自己說,在摩洛哥國王哈珊來“西屬撒哈拉”喝茶以前,我得把這個天梯爬到頂,現在我爬到了,“摩王”還沒有來。 上校發了七張執照,我分到了一張。 有了執照之后,開車無論是心情和神色都跟以前大不相同,比較之下才見春秋。 有一天,我停放好了車,正要走開,突然半空中跳出以前那兩個警察先生,大喝一聲:“哈,這一次給我們捉到了。”我從容不迫的拿出執照來,舉在他們面前。 他們看也不看,照開罰單。 “罰兩百五十塊。” “怎么?”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停車在公共汽車站前,要罰!” “這個鎮上沒有公共汽車,從來沒有。”我大叫。“將來會有,牌子已經掛好了。” “你們不能用這(www.lz13.cn)種方法來罰我,不收,我拒付。”“有站牌就不能停車,管有沒有公車。” 我一生氣,腦筋就特別有條理,交通規則在我腦海里飛快的一頁一頁翻過。 我推開警察,跳上豐,將車沖出站牌幾公尺,再停住,下車,將罰單塞回給他們。“交通規則上說,在某地停車兩分鐘之內就開走,不算停車。我停了不到兩分鐘又開走了,所以不算違規。” “官兵捉強盜”,這兩個人又輸了,罰單丟給山羊吃吧。我哈哈大笑,提著菜籃往“沙漠軍團”的福利社走去,看看今天有沒有好運氣,買到一些新鮮的水果菜蔬。 日復一日,我這只原本不是生長在沙漠的“黑羊”,是如何在努力有聲有色的打發著漫長而苦悶的悠悠歲月。——天涼好個秋啊—— 三毛作品_三毛散文集 三毛:沙漠中的飯店 三毛:背影分頁:123
